億策略
记者 张锐
经济观察报 记者 刘晓诺 张锐 实习记者 田韫莘
1 月 17 日，英国人 Sabrina 在上海做过视力检查后，来到西安参观了她 30 年前就想看的兵马俑，终得一窥 2200 年前的中国。
得益于签证政策放宽，Sabrina 在 1 月初首次来华旅游，第一站是复旦大学附属耳鼻喉医院。Sabrina 想做近视手术，在英国看过两次门诊都不满意，想听中国医生的建议。
中国医院让她印象最深的是诊疗效率。
"在英国，如果我们没有预约就去医院，可能要等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个月，才能见到医生，这取决于我们离失明有多接近。每次预约都在不同的日期，我们每次都要回答大约 30 个问题，大部分是重复的，还要一遍遍做同样的血液、尿液、血压检查。"她说。
Sabrina 到复旦大学附属耳鼻喉医院时，是上午 11 点，还有余号，医护人员很快帮她挂了号、做检查，当天 17 点她就可以离开医院了。医生建议她先不做手术，并把检查资料都给了她，以便她日后咨询英国医生。
此后，Sabrina 继续旅行。除了西安，她还去了丽江和香格里拉，实现了她多年来在中国自由行的愿望。
2024 年底，中国签证政策全面放宽，目前已对几十个国家的公民实行 240 小时或 30 天免签。2025 年底，" China Medical Travel "（中国医疗旅游）走红 TikTok，有外国人发现，在中国连玩带看病，都比在本国看病便宜。
英国女生 Amie 胃痛已有一两年，2025 年 11 月她飞来中国，两周内做完了胃镜检查和治疗，花了大约 2800 元（约 300 英镑）；算上两年期的签证费、往返机票和食宿，她总支出约 1500 英镑。她说，如果去英国私立医疗机构，她至少要花 3700 英镑；如果通过英国的公立医疗系统，她要等待几个月。
在国内，"老外扎堆打飞的来中国看病"等话题登上热搜。不少网民担忧，中国的医疗资源会被外国人占用。
不过，来中国看病的外国人远没有到"扎堆"的地步。经济观察报记者走访了多家头部医院的国际部，几乎没有看到外国人。有学者指出，国际医疗旅游还在萌芽期。
不过，在这个方兴未艾的赛道，已有人发现了商机。最近两个月，有大量中国人开始想做双语陪诊、医疗中介、境外自媒体运营等业务。
看完中医学武功
郑晴与朋友在深圳创办了一家外籍人士在华医疗服务中心，开展外国人陪诊等地陪服务。最近，郑晴的一位客户因神经痛决定来看中医，他计划治疗结束后再去少林寺学功夫。还有患者也想来北京看中医，一边问郑晴怎么去医院，一边让她们帮忙规划怎么逛故宫、爬长城。
谷涵在北京兼职做陪诊，2025 年下半年她接待过一名南非患者，该患者因股骨头坏死在南非尝试过中药治疗，但针灸、理疗都在不同城市，开车要 3 小时。于是这位患者找到了他所用中药的药厂所在城市——石家庄，在谷涵的帮助下，住进一家骨科中医院，做了两个月康复治疗。
来自意大利的 Agnese 患有胡桃夹综合征（也称左肾静脉压迫综合征），这是一种较为罕见的疾病。2026 年 1 月，她在陕西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国际部做了手术，该院医生根据她的身体结构为她量身定制了一套 3D 打印的血管外支架。她告诉经济观察报："我来中国治疗的唯一原因，是希望找一位经验丰富、手术量大且成功率高的外科医生。这种治疗方案在中国以外都无法获得。"
外国患者在国内就医并没有太多限制，他们可以去民营医院或公立医院的国际部，也可以去公立医院普通门诊。郑晴一般会根据客户的医疗需求与经济状况来安排。如果去公立医院，她们会帮外国客户提前挂号，"如果没有提前约，可能就要等一上午"。
不过，有些外国患者并不适应中国的医疗习惯。
郑晴发现，外国患者特别喜欢提问，比如在医生开药后还会反复询问药里有什么成分、会不会导致过敏等。
2025 年，郑晴带一位患者去深圳的公立医院看皮肤病，全程只看了几分钟。患者还想提问时，医生说"你先去做检查，先拿药好不好？"后来，那名患者向医院投诉了医生，认为医生不耐心、医院态度差。
"中国人已经习惯了两分钟的门诊了。但外国人的门诊咨询时间一般都是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億策略，他们会怀疑中国医生是否可信。"郑晴说。
不会明显挤占医疗资源
郑晴记得，签证政策放宽后，他们接待的患者大概较往年增长了 30% — 40%。2025 年 12 月之后，随着话题再度走红，在线上找郑晴咨询的客户从每天五六个增长到了十几个，主要来自美国、意大利等发达国家。
最近，不少客户是来向她咨询口腔种植、微针植发、中医康复等更偏消费医疗的项目，也有些人咨询髋关节置换、心脏除颤器植入等需时较短的手术。
郑晴也坦言："从咨询到订单成交还有段距离，这波流量可能要二、三月才能兑现。"
多位陪诊中介负责人告诉记者，想来中国的外国患者确实在变多。但事实上，来华"旅游 + 看病"的外国人，远没有多到"扎堆""排队"的地步。
1 月 21 日— 22 日，经济观察报记者走访了北京协和医院、中日友好医院、北医三院、北大人民医院和北京友谊医院的国际部，候诊区坐着的几乎清一色是华人面孔。
在两天时间内，记者只遇到了 3 名明显可辨认的外籍患者，与两位患者交谈后，得知其中一位患者已在中国居住数年，另一位几乎每一两个月就会因工作来访中国。
北京多家医院的国际部医护告诉记者，每天接待的外籍患者一般在个位数。有医生和导诊台的护士表示，最近还没有明显感到外籍患者增多了。
但大量网民仍有质疑，认为外国人来中国看病会挤占中国人的医疗资源，享受了不该让外国人享受的医疗补贴，外国人去普通门诊看病属于占中国纳税人的便宜。
刘庭芳是北京大学全球健康发展研究院高级研究员、清华大学医院管理研究院创始人。他是最早在中国研究健康旅游的学者，也是多项关于健康旅游的国家级课题的首席专家。他认为，至少在近三五年内，不存在外国人占用医疗资源的问题：
第一，外国患者不会立刻大量进入中国。发展健康医疗旅游新业态，是《"健康中国 2030 "规划纲要》的内容，需要让外国患者开始慢慢来中国医院治疗。第二，按规定，国际部的医疗服务总量一般不得超过全院总业务量的 10%，目前国际部的外籍患者也很少。外籍患者一般也不会去普通门诊，因为语言不通。
医疗中介网站 MedTourChina 的创始人罗逸也坦言，他只介绍患者去国际部或者私立医院。"我们的账单根据医疗服务的支出金额计算，普通部的收益太低了，我们的服务费就很低。"
而对公立医院来说，国际部收费高昂，还可以改善医院的收入状况。某三甲医院副院长说，"这相当于医院的一笔特殊收入"。
比如，北京协和医院普通部的挂号费通常是 50 — 100 元，而国际部则是 600 — 1200 元。一名保险从业者展示的上海中山医院国际部的入院须知写道："国际部病房床位费单间 1200 元 / 间 / 日，诊疗费 1800 元 / 人 / 日，护理费 800 元 / 人 / 日；手术费以及治疗费按基本医疗服务价格 5 倍计价，其中单项 5000 元人民币以上的治疗项目维持基本医疗服务价格不变；检查费中，肠镜、胃镜相关检查价格按基本医疗服务价格 2 倍计价。"
来中国看病更有性价比
为什么会有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看病？
谷涵说，她接待的南非患者计算过，在石家庄住院、理疗、饮食、请翻译等种种费用加起来，日均支出大约 1000 元，一个月的成本大约是 3 万元，在南非这些钱只够看半个月中医。
2025 年上半年，郑晴团队的客户主要来自孟加拉、巴基斯坦、塞尔维亚等国家，他们来中国看肿瘤。有塞尔维亚患者提到，当地医院连核磁共振的设备都很少，拍完片子还得用光盘去拷贝。
她近期接待了一对塞尔维亚母女，女儿身体情况非常复杂，需要做心脏病、足外翻等手术，还有癫痫以及肠胃病。仅以心脏病手术为例，她们如果去美国要花 26 万美元（约 182 万元人民币），在中国则需十几万元。
中国医院协会民营医院分会副秘书长陈林海认为，经过几十年的高速发展，中国医疗比欧美国家性价比更高，又比医疗旅游更发达的东南亚国家技术更好。这构成了中国医疗旅游的主要吸引力。
郑晴也说，欧美国家的医疗费通常是中国的数倍，即便在中国医疗服务全自费，算上机票、陪诊等支出，也在客户的可负担范围。她的团队 30 天全程陪同的费用大概是两三万元。
近年来，海外患者来中国看疑难杂症、应用前沿药物的情况已屡见报端。有不少美国、澳大利亚、新西兰的癌症患者，专门来中国接受一种前沿的 CAR-T 细胞疗法。这种疗法在中国每针约 120 万元人民币，在海外每针则约 50 万美元（约 350 万元人民币）。
外国人 Qais 是北京美中爱瑞肿瘤医院的一名肿瘤外科医生。他说，在一些肿瘤治疗方案中，他所在医院可在 24 小时内出具检测病理及免疫组化报告，而同类报告在美国普遍需要超过两周时间，"这对肿瘤患者而言很有意义"。
民营医院想接住流量
面对方兴未艾的医疗旅游需求，有一些民营医院也想要抓住这波流量。
2025 年 10 月起，西安国际医学中心医院在 TikTok 上持续发布俄语内容。2025 年 12 月，中国医疗旅游话题火起来后，成都寰亚医院也开始在 TikTok 发布视频，广州现代肿瘤医院本已半年没发视频，也恢复了更新。
陈林海分析，民营医院可以在海外做营销，公立医院则受到种种限制。据他判断，未来承接大量海外客流的应该是头部民营医院，尤其是主打严肃医疗的专科民营医院。
他认为，未来外国患者来华看病，自由行只会是少数。主要渠道将是第三方商业保险公司，保司也有经济动力成体系地输送患者；其次是第三方医疗旅游中介公司。
然而，医院想通过国外商业保险公司大量获客，没那么容易。
刘庭芳说，外国患者一般有商业医疗保险，但商业保险公司往往只认可通过了 JCI（国际医疗卫生机构认证联合委员会）等主流国际认证的医院。然而近年来，JCI 认证已退出中国，这意味着外国患者在中国很难获得保险赔付，主要需要自费。
一位有多年公立医院国际部管理经验的医生告诉经济观察报，如果患者去急诊，国际医疗保险还是可以赔付。此外，信诺、万欣和等外国保险公司已经进入国内，与北京协和医院等本土医院有单独合作，可以开展直付结算业务，不受医院有无 JCI 认证的影响。
在目前的状况下，陪诊和医疗中介赛道正快速生长。
有人原本做中国人陪诊，如今加 50 元翻译费即可接待外宾。不少医护也想兼职做外国人陪诊，一名规培医生说他刚考完雅思，理想的兼职陪诊时薪是数百元，不过还没接到单。
经济观察报记者加入的一个跨国医疗旅游群，自 1 月初成立后消息不断，都在寻求资源对接。其中有人有医院资源，有人可协助办签证，有人做 TikTok 推广。但最关键的问题，仍是海外客户从哪里来，很少有人有这类资源。
2025 年底，TikTok 上陆续出现不少账号，它们搬运中国医生看诊的短视频切片，并介绍自己的医疗服务业务：接机、挂号、陪诊、翻译、规划游玩行程，几乎已成标配。不过其中爆款视频很少，不少账号的视频只有几百播放量，几乎没有外国人点赞和评论。
医院仅有医疗技术还不够
"中国的国际医疗旅游还只是处在萌芽阶段。"刘庭芳说，中国的医疗技术不比国外差，但医疗服务这项"内功"还需大量修炼。刘庭芳将国际医疗旅游服务分为服务前期、服务期、服务后期，中国的医院都有大量进步空间。
第一，在服务前期，医院就应该与患者进行大量的联络沟通工作。比如患者在国外时，就可以先通过邮件、电话、网络与医院窗口联络，医院先收集患者的一些诊疗资料，提供诊疗方案，再让患者决定是否来接受治疗。
医院在接诊方面也有待提升。泰国的最好的民营医疗机构康民医院在曼谷机场中便设有接待中心，类似于贵宾休息室，有专车可把旅客直接从机场送到医院。但几乎没有中国医院能做到这种级别的"无缝对接"。
第二，在服务中期，最大的障碍首先是语言。我国医务人员的外语沟通能力还远不及印度、泰国、新加坡。据刘庭芳介绍，在外国，接诊较多国际患者的医院一般会配备多语种翻译，或者与翻译公司合作。有些商业保险公司也会提供翻译服务。
他认为，中国的医院应该加强多语种门户网站的建设，与国际标准接轨，并在网站上突出宣传医院的专业能力优势。医院对一线医护人员及窗口服务人员必须进行外语培训。
另一大障碍在于，在中国医院看病的流程，往往还是纯粹服务本国人，比如：
中国人已经习惯用手机上的微信、支付宝付费，但外国人往往难以使用这些服务。外国患者的住院需求也与中国患者不同。中国人住院时习惯陪护，而外国人要与中国人一同住院，还没有陪护，需要医院来照料生活，也会给医院带来不小的挑战。如果医院只提供中餐，有些外国患者可能就难以适应，尤其是那些有饮食禁忌的人。
第三，在服务后期，病人出院不是治疗的结束，医院还需要通过网络与患者保持联络。
"发展国际医疗旅游，对于扩大国家的对外影响力、增进中外的交流有好处。大量的外国病人能倒逼医疗服务质量提升，收入也可以反哺公立医院。但如果无序扩张、服务不到位，都可能适得其反。"刘庭芳说。
（应受访者要求億策略，罗逸、谷涵是化名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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